跨國婚姻就是人口販賣?她們不是商品,而是為了夢想離開家鄉的年輕女孩!

這是一份我虛構的「東南亞跨國婚姻使用說明書」,但大概很符合某些台灣人的想法:

一、適用對象

1.對台灣適婚年齡女性失望,想尋找一位勤儉持家、任勞任怨、為你生孩子洗衣做個優秀妻子的人!

2.你媽終於「媳婦熬成婆」,不想把媳婦當女兒疼愛與尊重,希望享受當惡婆婆的快感!

3.你不希望妻子經濟獨立,想讓她專心在家裡當個好媳婦、好老婆、百依百順、依賴你,你想扮演大男人的角色!

4.你的父母年老衰弱,而你缺一個免費的終身看護!

二、使用說明

1.聯絡同事阿強,聽說他的哥哥剛娶回越南媳婦,問他現在的市場行情及他們使用的仲介機構。

2.飛到該國跟媳婦候選人一一相親,候選人來自偏遠鄉村的村長介紹、姐妹朋友「好康倒相報」、或候選人自行報名。

3.談定之後,在當地馬上辦訂婚儀式與宴席,需拍照留證,方便日後在兩個國家辦結婚手續。

4.回到台灣等待雙方國家辦好各自手續。

5.一到三個月後,飛去辦結婚儀式,把媳婦帶回家,在台灣再邀請鄉親父老辦結婚宴席。

三、副作用

1.妻子帶著孩子逃跑,你的家族因而香火斷絕。

2.妻子仍然出去工作,拚命加班。因為賺得比你多,從你手上奪走了一家之主的發語權。

3.妻子會在家裡廚房煮各種難聞噁心的食物,包括魚露、鴨仔蛋等。

4.妻子會用你聽不懂的語言吵雜的講電話,你都不知道是不是說你壞話。

5.你的孩子說中文說得很差,學業成績低落,讓你在親戚、老師、同學家長前抬不起頭。

6.你需要像誇大自己生殖器大小一樣,不斷地向人誇耀你花多少錢買來了媳婦。

7.你的孩子會在21歲那年出一本書,把這份說明書收錄進去。

跨國婚姻就是人口販賣?她們不是商品,而是為了夢想離開家鄉的年輕女孩!

我家版本的「跨國婚姻」

然而,並不是每個有外籍新娘的家庭都完全使用了這份使用說明書,比如說我家。我父母結婚時,我爸27歲,我媽25歲。爸爸走上跨海找妻子的這條路,是因為當時阿公去世,按照傳統,若不再百日之內結婚,孩子必須守孝3年。當時家裡覺得爸爸已到適婚年齡,3年太長,所以相親看看有無適合的對象。

爸爸只有國中學歷,從小就調皮的他不愛唸書,高職唸不到一年就輟學,開始工作。工匠家庭起家的阿公阿嬤並沒有意見,只要孩子不學壞,踏踏實實工作生活,他們就滿足了。

爸爸輟學之後勤勞上班,學過修鐘錶、也學過刻印章,後來伯伯跟著流行開了電鍍工廠,他就在那上班工作。爸爸性格樸實,但喜歡音樂,每天花幾小時在電台聽我所謂的「台語流行金曲」。如果有比賽誰能聽一秒片頭就猜出歌的比賽,我爸一定能贏。他也喜歡棒球,喜歡摩托車,雖然他騎的是加了兩個輔助輪的三陽125,但不影響他每天最快樂的時候,就是早晚騎車上班的20分鐘。

他長得兇神惡煞,具體是眉毛粗到快要連在一起,工作怕熱理了寸頭,但面惡心善,不菸、不酒、不賭。喜歡狗,狗也喜歡他。就算只是去麵包店買麵包,一有時間他就會試看看騎不一樣的路,「路吼,多騎才會熟!」他總那麼說。

而媽媽雖然才25歲,但在當時民風保守的柬埔寨,已算有晚婚危機,她的好姐妹們多半都已結婚有了孩子。在柬埔寨媽媽只剩下唯一的親人,就是我的舅舅。舅舅當時已娶妻生子,生活平凡穩定,媽媽在白天印刷廠工作,晚上去中文學校學習國語會話,以彌補小時候因戰爭失學的遺憾。老闆人不錯,每天只要員工把當天的工作做完,就可以早早下班回去休息了。

在戰後的柬埔寨,女生遠多於男生,可能原因除了多年內戰過後男性人口大減,也包括重男輕女。不少女孩子遠嫁國外,尋求更好的生活。媽媽身邊也不乏有這樣的女性。媽媽受夠了貪污的柬埔寨政府,她聰明勤快,卻沒有翻身的機會,也沒遇上可靠能一起共組家庭、一起打拚的男人。「柬埔寨男人很多都娶兩個老婆。女生太多了,沒什麼價值。」在我問我什麼我只有一個舅舅,卻有兩個舅媽的時候,她如此回答。

於是她報名了跨國婚姻仲介的相親。對她來說,婚姻的基礎並不是愛,而是找一個誠實可靠的人,一起生活打拚,生養孩子,並在過程中培養家人間的感情。

我怎麼看「人口販賣」的說法?

在學校修「性工作與性販運:賦權、剝削,與性政治」這門課的朋友圓圓,對於我的家庭故事很感興趣,並跟我分享了一個想法:或許,把跨國婚姻看成一種像是年輕人找工作搬遷的移動,比過於簡化地貼上「人口/性販運」的標籤來得妥當。

因為有「女性」和「性」牽扯在裡面,人們很容易就把這些國外年輕的新娘當作商品談論。但這忽略了跨國尋找婚姻的「女方本人」在這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。在大部份的情況裡,這些女生並不是被動地被娘家販賣,而是有自己選擇的意識在裡面。對比之下,男方的台灣社會則常將這些女性物化,當成標價商品談論。

在女性盛行「婚姻出走」的地區,女孩子們談論哪些國家對移民相對友善,哪些國家社會福利較好、適合自己重新立足開創新人生或者生養孩子,或者哪些國家未來容易擔保,可以把家鄉的親戚接過去就近照顧。她們報名學習目標國家的語言,和已出走的姐妹交換如何保護自己的心得。

誰不想往高處爬?年輕人找工作也是如此,他們尋找、做功課,他們賭上目前所擁有的一切,或許搬到一個不熟悉、舉目無親的城市;或許到另一個國家賺錢奮鬥,為的是一個夢想的未來,同時也希望能找到一份自己熱愛的工作,並用青春奉獻。但也和找工作一樣,年輕人和老闆的期待往往有落差,年輕人希望遇到尊重自己才華,創造自己成長空間的老闆,而老闆希望找到為自己賣命,卻不要求加班費,好用即丟的年輕員工。

我不認同隨意用所謂的道德標準去負面評價一個人,也不贊成隨意將這些遠赴他國的女孩子稱作「那些把自己隨意賣了的賤女人」。畢竟在台灣社會裡,有誰不是為了生活的穩定、社會的期待,在自己不喜歡的學校和公司,出賣自己的靈魂?

我想我若作為一個新二代,將台灣社會中對於「外籍配偶」的刻板印象血淋淋、不假修飾地寫出來,或許能達到與大眾偏見的溝通,和新二代自我療癒的作用。這些話在我成長的過程中,給我和我的家人帶來的傷害,使我們即使堂堂正正生活,也經常抬不起頭,並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。在大一修過社會學入門,並以社會學的角度去分析的方式寫了自傳當作期末報告之後,我能心裡舒服的跟大家講述我爸媽認識的故事,並不再害怕。

我希望有一天,再也沒有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,需要因為自己身上的血而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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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版權聲明:本文源自 獨立評論 整理發表於2019 年 11 月 27 日15:59:4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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